师傅叹了口气


师傅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出她的洞穴了,我有点担心。这几天给她送吃的,退出洞口时总能听到从昏暗的洞内传来的叹气声。

师傅是一只不知道修炼了多少年的猫妖,据守在这个荒山野岭。她有一个在其他妖看来简直是异类的习惯,那就是吃素。作为一只猫妖,她嗅觉敏锐,哪怕菜里放了一点猪油,她都不要。

自我被她收留那天,就被告知不许吃荤。刚开始的一两天我还能接受,但是后来我越发无法忍受,一度跑下山想偷村口的鸡吃,可刚要得手就被她抓了回来。

印象中的师傅永远都是在干草上打坐,背对着我。光线从洞壁上的裂缝里穿过,打在她的身上,朦胧而又神圣。而此刻,我正趴在洞口,几天来无法沾荤难受让我愤怒难当,终于忍不住地大声质问:“师傅!为什么我们只能吃素?隔壁几个山头的妖,哪个有我们这么憋屈?”

我所谓的质问也只是几声狗吠而已,所幸师傅她懂我的话。

师傅什么都懂。师傅叹了口气,说:“狗儿,你可想过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吗?”

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
“你已经不是野兽了,你是妖。若过不了这个坎,再过个千年万年,你也依旧只是一只妖。”师傅淡淡地说。

我从未想过自己“为什么而活”,因为我每天费劲心思想的,是“怎样才能活着”。

我曾经是一条狗,一条无人领养的流浪狗。在我小的时候,我经历过一段困难的时期。那时候大雪封山,一连几里找不到食物。走投无路之际,我只得冒险去山下的村子里偷鸡吃。由于饿到双眼昏花,我触动了陷阱,被村民们抓住毒打了一顿。 

“我大概要死了吧。”奄奄一息的我心想着。

这时候人群中钻出一位身着白衣头戴纱笠的女子。她花了一些钱,一来补偿被盗的村民,二来买下了我,村民这才散去。

我虚弱地躺在地上,看着她施法复原了我的伤。前一秒我还疼得无法动弹,后一秒竟再也看不到任何伤口了。我来回走了几步,生龙活虎,便对着女子摇动尾巴,表达对她的喜爱。白衣女子不为所动,看着我没什么问题了,扭头就走。

可是我不想就这样离开,她救了我的命,我想为她做些什么,于是我跟着她走。

“你走吧,别跟着我了。”白衣女子说道。

她走,我也走;她停,我也停。她撵我,我便离远了望着她。终于,拗不过我,她叹了口气,说道:“想要报答的话,我收你便是了。但是我是妖。你若跟着我,这其中经历的千辛万苦,你可得忍着。”

我单以为她是神仙,没想到她竟是妖。可即使这样,也阻挡不住我想要报答她的心。

就这样,一猫一狗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。

师傅跟其他的妖不一样,不仅仅是因为吃素。她守护着这山和山下村子安定,承担起了山神的责任。

真的山神去哪儿了?一个猫妖又是为什么成了山神?这些问题我不知道,师傅也不说。别的山头不时会有些林火、山崩,可师傅守护的这山总是安定一些,这是她忙前忙后的结果。见得到师傅的时候,她只在洞中打坐;见不到师傅的时候,连续几天都看不到她,那她一定是在什么地方暗暗做些事。

然而山神不好当,有时候甚至弄巧成拙。有一回村民不小心挖断了山泉,导致山里大旱,蝗虫数量猛增。眼瞅着村民一年的收成就要泡汤了,着急的师傅跑去求助龙王了。也不知道师傅跟龙王怎么约定的,雨下了三天,好歹遏制住了蝗虫,但也泡烂了庄稼,还发生了山洪。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师傅都窝在洞里不出来,就像现在这样。

师傅不再只是叹气了。我给她送了吃的,将要退出来的时候,她喊住了我。

“你去村里看看吧,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”

于是我跑下山去,在村口的山神庙前,看到村长与几位长老在议论:“河前村与河上村合建了山神庙,可聚两村香火。我琢磨着是否也可以把咱们的山神庙迁过去……”后面他们又说了很多,又是“朝廷”又是“津贴”的,我听不太懂。

我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对劲,但是自己又想不明白,便回去禀报了师傅。

“愚蠢。”师傅幽幽地说,“他们不知道,就因那俩村把山神庙建在了一起,两神互看对方不顺眼,今天你在我地上点把火,明日我到你山上劈一道,互相给对方找麻烦。”

我哑然,没想到别的山头不太平,有一部分原因竟是山神之间给对方添麻烦。要是那几个山神觉得师傅也是去抢香火,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。加上师傅只是一只妖,要是被他们联合针对了,那就更严重了。

“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不同意。”师傅给我下了一道指令。

我该怎么做呢?我一没有人形二不会人话,怎么能让村民理解我说的话呢?我在山神庙前徘徊良久,终于想到一个方法,那就是当着他们的面在庙里用尿浇出了“勿迁”两个字。

“哪里来的野狗!敢对山神大不敬!”他们把我撵了出来。

尽管有一部分村民觉得是山神显灵,告诫他们不要动这庙,可是村长的主意却没有动摇,几天之后他就带着几个壮汉开始动工了。

我跪在师傅的洞口,心里很愧疚:“师傅我搞砸了。”

“事已至此,坦然面对罢。”师傅的声音很坦然。

想着师傅长年累月为他们付出,最终还要被他们所害,我满是愤恨,站起来大声说道:“为什么?!师傅为什么要一直偏袒这群愚笨之人?师傅为他们做了那么多,可是他们却尽干傻事!”

师傅不再说话,长叹了一口气。

尾声

“这是我师傅的故事。”我说。

“后来呢?”面前的徒弟麻雀问道。

“后来啊,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,等下回再说给你听吧。时候正好,你该去山下看看了。”

“是,师傅。”麻雀退了出去,只留我在这个偌大的洞穴里。这曾是我师傅打坐的地方,而此刻我正坐在这,和她一样背对着洞口盘腿打坐。

师傅已经不在这儿多年了,可现在的我依然经常会想到她。我好像理解了她当初为什么执意要守护这片土地,为什么不找一个清静的地方自由的生活去。

大概是对于这片土地,她也有着一段难以割舍的过去吧。

“狗儿,你可想过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吗?”

众生皆苦,我愿尽自己绵薄之力渡人。就像师傅一样。

我叹了口气,继续打坐。


后记

这是2016年4月做的一个梦。梦其实很简单,只有迁山神庙那一段故事。可是当我在梦中看到师傅叹气时,我的心被牵动了。

看上去一个如此强大的妖,强大到能成为一方山神,也有无法破解的局。那一声无奈的叹息,让人心酸。

于是我便把这个故事写了下来。

猫妖为什么能成为山神?梦境没有给我答案,我也不愿臆造一段过往。就像看完电影《无名之辈》之后我觉得最后强行交代人物结局纯粹是画蛇添足,这个故事也应该没有过去没有将来,有的只是当下发生的一些小故事。让一切交给读者联想,每个人自有自己思考的方向。

可惜的是,当初我写这篇故事的时候,结尾过于肤浅,写出了“如果她(指师傅)放下这一切(坚持守护这座山的准则),是不是会轻松一点”这样的文字,眼界之低宛如故事里的狗儿一般。大概是因为那段时间自己有些心事,所以也只聚焦了“内心的痛苦与挣扎”而已。后来再次阅读这个故事时,我站在一个全新的视角,突然觉得自己可以赋予故事更深的含义,便催生了重新修订这篇小说的想法。

近日来总是曝出一些让人心碎的新闻,以至于好友跟我说:“感觉生活好丧。”正巧我这两天看了《无名之辈》还有《大佛普拉斯》,听朋友说完满脑子里都是“众生皆苦”四个字。但是我紧接着想到的却是鲁迅在《热风》里写的那段话:

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,只是向上走,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。能做事的做事,能发声的发声。有一分热,发一分光,就令萤火一般,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,不必等候炬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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